曾伯炎 文
我有位朋友的老父康纪鸿， 从前清活到民国 ,又活到改革开放后的 1985年， 才以 93 岁高龄 , 寿终于成都昭忠祠街那旧街房的木楼上。不知何故，12年后的今天 , 他在我心上又生动起来 , 高大起来 ,产 生用笔去记叙他的强烈欲望。 也许历史经多年沉淀更显出它本真的形象。记得那年冬天 , 康四妹呜咽地在电话里告诉我 " 爹爹已经走了 " 时 , 浮上我心头的是一阵一件文物破碎了的痛惜。现代史积累在他身上太多的情节太多的典故太多的见证 , 从此湮没了。幸喜他离世前不久 , 中国社会科学院修现代史时 , 在 1919 年的少年中国学会名单上 , 查到他的名字后 , 又遍访北京、上海等地已经不多的会员 , 打听他的下落 , 最后由一位老人的指点 , 才赶到巴蜀 ,在那破木楼上 , 用录音机录下他讲的当年少年中国学会的亲历亲见。从他的回忆里再现了 李大钊、梁启超、王光祈等先驱者在 " 五四 " 前后的动态。
当年 , 我每次爬上那发出叽嘎呻吟的楼梯步入康老伯的居室 , 坐在他的身旁时 , 面对他那眼神里流露出的猖介和对庸常的轻蔑 , 语言里流溢着非圣非贤的狂傲 , 总感到有一种逼人的威力 , 深感自己的幼稚、浅薄和卑琐 , 像我这也长着两根傲骨的后生 , 被他慑服了。何况 , 一品时论世 , 他便掌故不断 , 宏论夺人。
一天 , 谈到 " 五四 " 运动 , 他就说开了。
他说 , 那天他们北京大学的几个学生正在胡同的寄宿地包饺子。许德珩急匆匆走来一招呼 : 游行了 , 别吃这顿饺子了。大家便涌上大街。1000 多人的队伍中 , 他与许德珩牵着手走在队伍的头排哩 ! 我问他 , 当时有组织有预谋吗 ? 他莞尔回答说 , 什么组织 ? 什么预谋 ? 就是年轻人一腔热血 , 对腐败的军阀吏治 , 对屈辱的外交爆发的正义感而已。不久 , 成立了少年中国学会 , 虽然 不少是 " 五四 " 期间的活跃分子 , 但也只是作些改造中国的学术性探讨而已。康老说 :" 我是这学会最先的发起者之一 , 李大钊是以后才参加的。那时 , 毛润之还刚到北京求职 , 我就是在那时认识他的。 "
他一开口 , 就拉出这么多风云人物 , 我们这些晚辈只有瞠目而听了。
他讲出毛润之与他相识的经历 , 却是这么一段情节 :
一天 , 谊兼师友的李大钊向康纪鸿说 , 有一位湖南来京谋职的人 , 叫毛润之 , 不知能否在你们那小伙食团解决他的吃饭问题。 当时 , 北京大学沿袭过去京师大学堂之习 , 都是几个知己 , 在胡同租一四合院 , 雇一厨工服务。康纪鸿慨然答允。李大钊先生就带来一个瘦高个头穿灰色夹袍的人向康纪鸿介绍 : 这是毛润之先生。从此 , 康纪鸿与毛润之有一段同灶共食之谊，历时近两月。
康老伯向我这晚生谈起这事 , 既无炫耀之色 , 也无攀附之意 , 语言间 , 透出他与毛泽东不过是青年时期之邂逅而己 , 而他与毛之交往 , 还远不及同学许德珩亲近。
他也不避讳后来倒了霉的陈独秀对他的赏识。当时陈是北大文学院学长。康老伯说 , 当他考上英国伦敦大学时，也有一批同学考取海外留学生，陈独秀提出接见每位留学生10分钟。 " 可陈独秀同我一谈话，就见识相投 , 精神相通 , 兴一浓 , 就忘了时间 , 谈了一小时哩 !"
若说人生机遇 , 他与朱德还有一段交谊。那时大陆已解放了。 康老伯二女梅森与贺高智同学。这贺高智恰是朱德前妻之女 , 住在她成都姨妈那里。这身份 , 解放前被迫隐瞒 , 解放后 , 也只有亲近的人知晓。当梅森谈到朱德前妻之女与她相好 , 其姨妈将去京见朱德时 , 纪鸿老伯眼睛一眯 , 笑着说 : 这正好 ! 不妨托她姨妈给我捎点礼物去送朱老总。这话一出 , 使儿女们惊讶 : 从来没听说父亲与朱德有什么交往呀 ! 纪鸿老伯终于又谈出一段旧事。
那是民国初年 , 康纪鸿还在北京求学 , 认识一位刘汝明。当刘汝明知道康纪鸿将返川时 , 向他说 , 川军中有位军人朱玉阶 , 是深交之友 , 他驻防泸州 , 你如有困难 , 持我信函去找他 , 必得相助。康纪鸿乘船返川, 在泸州上岸 , 一打听 , 才知朱玉阶是蔡铐反袁护国军的团长。当他将刘之信交给朱玉阶后 , 朱团长爽快地说 , 你来得不是时候 , 我是滇军驻川 , 目前将士的薪饷发放也有困难 , 很难接济。但既然远道来求 , 怎能让你空手而去。一面说 , 一面脱下身上的狐皮袍子 , 递与康纪鸿。朱玉阶说 , 只有此物相赠了 , 你可穿着御寒 , 如手边太紧 , 卖掉也可得几百大洋嘛 ! 康纪鸿感动地收下了。
当他谈起这件往事时 , 还解释说 , 这是答谢朱老总一袭之惠 , 决无攀附之意。而且在送熊掌等礼品时 , 还在附信中申明 , 对总司令一无所求。
一天 , 我侍坐于侧 , 说我供职于报社 , 不禁引起他的回忆。他说 :" 我也办过报哩 !" 那是 20 年代在檀香山与章士钊合作 , 还专 论过孙中山与广东惠州军阀陈炯明的关系。语出 , 又使我一惊 : 写 文章置啄孙大总统 , 策论天下形势 , 岂庸俗笔墨可胜任乎 ? 而与 章士钊合作 , 被章士钊那轰动清末的《苏报》主笔器重 , 当年章以 " 孤桐 " 笔名著文 , 使青年梁漱溟也倾倒 , 纪鸿先生之识见与笔锋 , 可想而知了。他又对我说 , 当年他从伦敦大学获经济学学位归来之前 , 即任《申报》驻英特约记者 , 常撰评论国际政治专文 , 出入英国议会。归来后 , 上海《申报》社长史量才慕其学识与文才 , 就聘他为《申报》经济版主编。本来他已承诺 , 可是 , 去 《申报》一看 , 尽是南社的人把持 , 他说 , 他不愿与南社那些人夹缠 , 便又婉辞了。从他与中国新闻业的开山祖师们的交往 , 我这新闻界晚辈 , 对他又生一层肃敬。
听说解放后 , 康老伯在上海邂逅北京大学同窗 , 这些人已是部级干部。他们当年在校 , 即慕康纪鸿之名 , 而今见面 , 知道他还在悬壶行医 , 不禁感慨说 , 你这种既通文史 , 又专经济 , 还是 " 五四 " 运动先驱 , 乃是国之大才 , 起码应聘为政务院参事。康纪鸿哈哈一笑说 , 我是仕途之士吗 ? 要做官 , 早就做了。他说 ,30 年代 , 四川的各路军阀 , 很器重他这北京大学加伦敦大学的牌子 , 又看重他 " 五四 " 时期结识的众多风云人物 , 不少已是政府要员 ,便要他做代表 , 去南京见蒋介石 , 争取合法地位。在南京 , 蒋介 石与他一对话 , 便想收其毂中。陈布雷问他 , 愿不愿做官 , 愿做 ,就到华北去做绥靖主任。他一听 , 就拱手辞谢。蒋介石瞠目曰 : 你 真是奇人怪人 , 人家花钱买官 , 送你一个官 , 竟不要。后来 , 教育部的要人闻风 , 又来劝说他出任四川大学校长。那时 , 四川军阀正争夺省主席 , 争执不下 , 蒋介石便派四川籍的亲信张群返川主政。康公乃辞谢说 ： " 我与张岳军先生 , 杯酒之欢也无 , 能办好 四川大学吗 ?" 当时 , 他不过 40 岁左右 , 竟能洞明世事 , 不为名利所动 , 实属不易。相比之下 , 多少人削头钻营去寻什么机遇 , 其境界有如天壤。
也许他对辛亥革命后政事纷乱大失所望；也许他从 " 五四 " 以后知识分子分化看透了人的灵魂 , 他便以孔子说的 " 沧浪之水浊兮 , 可以濯我足 " 为范 , 笑傲人间了。
但是 , 他毕竟是在经济学祖师爷亚当•斯密的故乡 , 见识过老牌工业化国家的富强 , 学过现代经济学的学人 , 懂得价值、价值法则、市场等 , 不同手前清官僚中的洋务派。他白手起家 , 不到几年 , 终于发展了一个成都著名的心中农业公司 , 在东郊沙河堡建起现代食品工厂 , 类似上海梅林罐头厂的企业 , 春熙路还开设经营商店。他所做的 , 正是半世纪后中国大力发展的。
令人奇怪的是 , 解放不到两年 , 他又消失于成都 , 在上海摇身而成了名中医。这奇中又有一段故事。
那是 1950 年春天 , 原川西行署的领导约见康纪鸿 , 希望他对 解放西藏的后勤食品供应 , 大力相助 , 生产供 18 军的代饭粉罐头 与压缩饼干。这种订货 , 能拒绝吗 ? 何况行署还愿指令银行给予购置原料的贷款。于是康纪鸿全力投入这项生产。可是到了 1951 年春天 , 西藏和平解放 , 这项后勤供应就多余了。然而银行追索贷款 , 那些军需食品又无市场可销 , 康纪鸿慨然以全部资产作了 抵偿 , 手然一身 , 去上海做了中医。
我曾不解地询问康氏子女 : 老伯父是留英学生 , 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了中医呢 ? 其子女又向我谈出他们父亲学中医的故事。
那是清末民初 , 康纪鸿的岳父家的世契沈绍九 , 是著名的儒医 , 康纪鸿在他的指导与点拨下 , 读了许多医典 , 后来给朋友处 个方 , 还很灵哩 !
我听了 , 恍然大悟。在困难年月 , 他从上海寄回四川一箱箱 糕点与汇款 , 证明他的医道不仅能济人 , 还能济家 , 后来还听说 医名远播港澳和海外 , 不少华侨华人归来求他诊断。 80 年代 , 我 还亲见省里领导许川的夫人 , 也慕其名去求诊呢。那么 , 在上海医名如此好 , 为何 60 年代又回蜀呢 ?
记得那是 1964 年 , 康伯母还住在牛市口德胜街那照相馆后院破院里。我一进门 , 康兄说 , 你昨天来就好了 , 蔡绍序回成都开 独唱音乐会 , 他拿了许多票子 , 邀我们全家都去欣赏了。我知道蔡绍序与康家是旧交 , 康兄也知道我是蔡绍序的歌迷。就在这次 音乐会时 , 蔡便向康家传出康老伯将由沪返蜀的消息。原因是当 时的 " 四清 " 运动已全面展开 , 社会行医者也在清洗之列 , 康老伯无学医文凭 , 又无业师证明 , 自寻的这行医饭碗 , 是端不成了。
那时 , 蔡绍序在上海音乐学院任声学教授 , 常去康老伯医寓 拜访。一天 , 偶然谈到当时的上海市长曹荻秋也是川籍人氏时，康老伯说 , 曹年轻时 , 他在川军中就见过。当时 , 曹还是下级军官 , 却在从事共产党地下的军运活动。一次 , 他在川军将领处见到逮捕名单中有曹荻秋。恰恰他去赴一个众多军人参加的宴会 , 见曹荻秋也在座 , 便一拍他并附耳悄声说： 你有杀身之祸。曹一听 , 未 待宴会结束 , 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蔡绍序听后 , 埋怨康老伯为何不早说 , 称他与曹市长很熟 , 只要去提及此事 , 这行医准会关照。康老伯立即制止说：" 我一辈子是不求人怜恤的 , 要人回报 ,小人之行也。张闻天比曹荻秋 , 更算今天的大人物吧 ? 我与他不仅共过事 , 还有私交 , 这些年去求过他吗 ? 陈毅 , 当年叫陈仲弘，如今比曹荻秋地位更高权更大吧 ? 当年 , 我也助过他 , 还是紧要 关头哩 !"
那是在重庆一位川军将领处饮酒。那将领说 , 纪鸿先生 , 此刻我们在此饮酒祝寿 , 我牢里那位诗人也在饮酒 , 却要去鬼门了。康纪鸿忙问这诗人是哪里人 ? 回答是乐至。康纪鸿是安岳人 , 与乐至是大同乡 , 便提出叫这诗人来看一看。少顷 , 押来一青年 ,气字非凡 , 康纪鸿顿生惜意 , 便对这将领说 , 我观此人 , 满面红光 , 必有后福 , 你何必拖一条命债 ? 劝你还是给他几百元钱 , 让 他远走高飞 , 不在你地盘上惹事算了。那将领思忖半晌 , 便悄悄放了这陈仲弘。康老伯对蔡绍序说 ： " 陈毅任上海市长时 , 我也没 声张我在上海哩 ! 不行医 , 我也不会饿死。 "
1964 年 , 他关闭了上海的诊所 , 返川时 , 又绕道北京 , 去访故旧。老同学许德珩见到他 , 热情异常 , 设宴款待时 , 关切地说 ,虽然四川是你家乡 , 如今 , 谁识你的价值 , 要善自保护啊 ! 唐代 大诗人大才子陈子昂回到家乡射洪 , 不是被小小酷吏下狱害死的 吗 ? 我劝老兄还是弄个民主党派的关系回乡 , 更安全些 , 这事可 由我一手包办。康老伯辞谢说 , 我已 70 岁了 , 还去嫁人 , 要嫁 , 早错过时间了。就这样无挂无碍自由自在最好。
80 年代 , 康老伯给我谈起与许德珩晚年相见时 , 指着身边一 条精致的手杖说 , 许送的手杖 , 他接受了 , 送他民主党派关系 .他 婉谢了。我说 , 许老是一番好意呵 ? 他也承认 , 可是 , 他又说 , 若 接受这好意 , 在 " 文化大革命 " 中 , 就更麻烦了啊 !
中国的知识分子与文人 , 怀才不遇 , 是千古情结 , 康老伯怀才有遇 , 而且逃着许多机遇 , 隐没于人海 , 竞淡泊地活得平安。康 纪鸿无声无息地活到 93 岁高寿 , 其大智慧 , 令我深思。
《龙门阵》编辑部
加好友 
发短信
Post By：2007/9/13 18:17:12 [只看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