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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整个五月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构思一个很重要的计划。
丁丁每次来看我都说我的样子忧郁而诡秘,她晃晃我说,你的心一定很冷吧?你这个样子是用来让人心疼的。然后她的眼睛盯向窗外迷蒙的天空和阳光,幽幽的说,灯火已经阑珊,伊人为何还不出现?
我笑一声,咦,你不是还说过巨蟹座的女人是病毒,是妖精,一旦惹上便害人害己吗?怎么现在善感多愁的人换作你了?我都还乐着呢,你急什么。
真的吗?她回头看我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米色窗帘下她的神情落寞寂廖。
我转过头去,再不敢和我这位好朋友的目光对视,我怕我会哭出来,我怕我在友情里醉了,泪水却付给那个负心的人。
我更加坚定了我实施这个计划的决心,而且一定要详密周全。
之所以要详密周全,是指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复仇本来就是要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如果惹得自己先心力憔悴一番,岂不如同写作文时颠倒主谓,伤了颜面和气,太划不来。
是的,我要复仇。“吴常咱走着瞧!”拿一张纸涂涂抹抹总逃不过这一句,我冷笑一声,再划一个他的名字,然后重重划上“×”,觉得不够泄愤,后来改作“杀”,终于顾自大笑一通。
但是但是,为什么我会流泪,有心居住的地方好痛,好痛。
吴常冰冷的声音响彻耳际:“你时而刁蛮,时而又温柔如水,而且又容易自闭,跟你一起好累……”原来的优点通通沦为缺点,我不敢去想是什么力量让这个从中学时代开始在我心里住起的男孩突然跑来跟我说喜欢我,在我欣喜如狂时又突然消失,害我伤心伤神不提,还令我的好朋友为我悬着一颗心。单凭这些他就足够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二
要怎么收拾呢?
同样的问题我问了两个人,一个是网上的牛牛,是一个高大俊朗,面容温和的男生,当然,是从照片上看来的感觉。从电脑买回来后上线加的第一个好友是他,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我们之间纯洁得连丁丁都不相信我和他没发生过故事。丁丁的理论很大众,说是一只青蛙,一只恐龙,能神交这么久要么是在搞“柏拉图”,要么就是纯知己,只聊天不见面,我在你心里随时上线。“对对对”我连声附和,说我们绝对是第二种,特纯洁的同志关系,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纯洁你个头!那是一根木头再碰上一根木头!”丁丁擢一下我的头,然后认真的伏在我眼前,“他真的一点暖昧的话都没说过吗?”
冥思苦想半天,我说有,有一次他说可以和他配对的星座有三种,其中一个就是巨蟹。我就祝他早日找到他的蟹蟹。
“那他说什么,没说他早就找到了?”丁丁满目期待。
我摇摇头,没有,他说好,找到了就会告诉我。
哦,这样,说明他不是个随便的人,在网上都不乱讲话,难得难得。对了你说他是金牛座的?好啊,金牛座的好啊,踏实勤奋诚恳宽容,如果有一天他说爱,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肯定是真爱,只管接受准没错!
喂,你把你的那些词用完了没有?快回答我的问题啊。我问的第二个人不用说你也猜到了就是星座迷丁丁喽,她呢,我惟一的安慰,她们都说我敏感又挑剔,果然,我毕业后几年了就只交到这么一个知己。
牛牛的回答很快就来了,“让他死不太现实,不如让他痛不欲生”,字数不多,直击要害。我回他一个微笑加一串香蕉,问他,不怕有一天,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笑,“咱一贯好男儿作风,行事顶天立地,跟谁也犯不上啊”,然后好像突然明白我话里的玄机,“这个问题你也应该问问自己吧?”
丁丁却通篇回答只给我三个字“犯不上”,然后又沉浸在她的星座学问里。
唉,遇人不淑,交友不慎。我叹口气。
路见不平,藏刀不助,丁丁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心中愈发冰凉。
“说了犯不上”正顾着看杂志的丁丁重复一句。刚才还替我忧心忡忡的她突然可以轻松的置身事外。激发了我潜意识里的犹疑和敏感,我走到门口作了个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举动,丁丁也愣住了——我打开了房门。
她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愤然离开。
三
网上关于报复前男友的方法有很多,却都那么老套种。比如杀他或自杀,不给他机会自责或让他自责一辈子;又比如想办法修炼自己,以期更妩媚动人,不日他见到后会后悔莫及;再比如前往他与新女友约会地点,搅他的局。
不行不行,这些都不够狠,搞不好还会自讨无趣。吴常那么骄傲,分手都要先开口,对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只有……骄傲?对了,我眼光倏地亮如鬼火,办法有了,可是到哪里找那么个肯配合的人呢?我的朋友吴常比我还熟稔,肯定不行,丁丁或许有朋友可以帮忙,可是跟她搞成这样,唉——我一筹莫展。
“素素,下个月我会到你们那里出差,你拿什么招待我?”失眠,起来上网,牛牛居然也在。
“好啊,恭喜你又免费周游列国,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我可说了,可以反悔的哦,我在的日子里做我女朋友吧,让我先试试巨蟹女友。”那边的头像很快闪起来。他用了重重的隶体字,蓝色的字晃呀晃的,神志本来清醒的我一下子迷糊起来。我想起了我的计划,他适时到来可以恰如其分配合我,可是,我偏偏也想起丁丁咒语一般的理论“如果牛牛说爱,那就一定是真爱”。
一段逝去的恋情我且无力自救,怎么敢接受新的牵绊?我本能后退。
牛牛失望后下线了,最后他说说过你可以反悔的,不过你必须得用别的什么补偿我。末了又说,你真小气,我只是想试试和巨蟹女友的感觉怎么样而已。
四
六月,座落在郊区凤凰山下的碧玉山庄装饰一新,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中学同学新交的钻石男友为她在新居里盛庆生日。
牛牛如期而至,且坚持要做我的跟班,理由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好吧好吧,我叹口气,终于赞同挽他的臂进大厅,悄悄对他耳语一句,如果碰上意外状况要随机应变。不然,哼哼!你放心好了,他笑一下,再怎么对你有意见我也不敢在你的地盘上撒野啊!
“其实不过是想大家常在一起聚聚,大家好好叙叙旧。”那女友在众宾客艳羡的目光里款款地笑成一株幸福的百合,身边环绕着温柔的手臂。
再看到场宾客真的都是昔日同窗,见了面笑几句闹几句便直奔主题,“素素,这个——说喽,哪里认识的,多久了?”
我顿一下,看看那边高大俊朗的牛牛隔着满目繁华向我微笑,再顿一下,大厅门开,吴常由一个艳衣女子挽着出现在门口。
我终于含羞而笑,“其实,很久了,是两年前。”
“哇,两年多了!”她们大叫一声,眨一下眼睛,暗示我正从身后走过的是吴常。
浅酌一口粉红色的FOUR SEASON,我黯然,“前阵子他忙,要研究新课题,所以让我自己玩,你们又不陪我,所以……”话音即落,转身只见吴常微侧的头,似在跟女友耳语,眼角余光直射过来,寒光凛凛!
嘻,复仇计划成功迈出第一步。我窃笑一声,心哗的一声碎了一地,这超出我所料到,为什么我只看到我拼命挣扎的凄凉,没有计划得逞后的狂喜?“呶,你喜欢的蛋糕上面敷一层草莓汁。”牛牛适时出现在身后,接过我无力的肩。竭力给他一个微笑,吃一口草莓,我没有再回头。
出来的时候,女友们悄悄告诉我,吴常整晚都心神不宁,中途就离开了。我好像醉了,闻言后一直笑,是啊,为什么不笑,那么在乎风度的人中途借故离开,是多么可笑的事!
窝在小屋里看书。偶尔有电话来,我头也不抬让天天从城东的分公司赶到城西来看我的牛牛接。那边没有声音,顿一会儿就挂掉了。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问他。
可能是电信故障吧,牛牛回答我。
我笑一下说,凄凄然说,谢谢,若不是牛牛你,我现在一定成化石了。然后问他,你们老板真苛刻,不给你酒店住。
他好脾气刮一下我的鼻子,你要真心疼我,就对自己好一点。
我心紧一下,歉然一笑。牛牛,巨蟹是最认真的星座,对快乐认真,对失败也认真。背着厚厚的盔甲,容易自闭且不快乐。最可怕的是蟹蟹自己拒绝快乐,快乐会让人晕眩,容易迷失自己,所以宁愿忧伤。比如现在的我。我说,牛牛你试过也知道了,最好还是别找巨蟹女友了,太累。
可是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呀!我喜欢你的率真,我做质检工作的,最怕不认真。不是还有一句话叫作,一路上有你,苦一点、累一点也愿意。“喂,你胡说什么,小心哦,你还在我的地盘上呢!”我敲一下他的头。他说的是《一路上有你》,情感醇厚到此才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我在网上说过。
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素素,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让我心疼,对自己宽容一点,让我和你一起面对以后。
不要!我大喊,我的复仇计划才走出第一步,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吴常伤心欲绝。
再去信任一个人,那么难吗?一向温和谦逊的牛牛拂袖而去。
五
窝在沙发里看书,一日读到张小娴,那个在爱海里沉浮的女子说,失恋了,想报复,想自己过得好让他后悔,想他突然认识到自己的好,于是拼命努力,历尽千辛万苦功成名就,要去告诉他,还没说出口突然惊觉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都是为了赢得他的承认。
终于哭得一踏糊涂,赢了世界又何妨,只要有一天还在乎他的看法我便永远输。 输给他,输给他的爱情,拼了一切命想找回一点成本只是让我输得更彻底。
丁丁适时跳到我面前,对我大吼,“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吴常根本就没爱过你,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呢?你会受伤谁不会,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要你拿另一个人的爱情来作筹码。牛牛的工作早结束了,后来是请了长期假在陪你,现在他公司给他最后通碟要他回去,你要误他到何时?!”
“嗬,现在你肯将你的侠女风范发扬光大了?可是这些都关你什么事,请你走开!”丁丁的话像锥子敲击我的心,让我看清楚更多原来就存在的真相,让我知道,对牛牛,我欠一份尊重。
“顽固!偏执!不爱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在乎的,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复仇只有两个人伤得最深,一个是牛牛,再一个就是你自己!牛牛见不得你有一点点不开心,甚至原谅你利用他,难道你真的忍心?你任性霸道无理取闹都好,真的爱情能够欣赏优点,也能包容缺点。知道我那时候说犯不上的原因了吧,因为不值得,那样的情感没就没了。现在的牛牛才值得你倾尽所有的微笑和眼泪啊!你这个笨蛋!”我的眼泪什么时候浸湿了厚厚一盒面巾纸,丁丁又是什么时候拥住了泪水涟涟的我呢?
我只记得我内心经历天翻地覆水深火热之后突然冒出一句,从现在起,我要学着微笑,学着宽容,学着不再那么偏激讨厌,做一只亲爱的乖巧的小螃蟹……完了完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是处,一点都不可爱。
怎么办呵,从泪海里游出来的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苦瓜脸,抑郁至极。丁丁在旁边哈哈笑起来,爱是会让你谦卑的,原来你早就爱他啊,可怜,你们绕了那么大个圈。可喜,你终于肯面对自己。
去死吧你,我扔她几只枕头,宣布我决定了一件事,放弃复仇。
对嘛,这样才可爱,不过不可爱也没关系,反正蟹蟹遇上了牛牛,人家忠厚老实,蟹蟹再丑再坏,人家都照单全收!
我想损她几句,却忍不住笑了。我的复仇计划以我的放弃中止,以微笑结束,回过头来看剧本,再看看牛牛听到我要跟他走时雀跃的欢呼,怎么看都觉得是我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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