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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个小院里长大。医生的宿舍楼。
我们玩娶亲的游戏,他是骑竹马的新郎,我是小青梅儿一样的新娘。
我们趴在手术室的门缝外偷看后又学了一种新的游戏。他用毛巾把一只布娃娃裹在我的肚子上,一会儿娃娃就“生”出来了,他指挥着另外几个小伙伴给我端茶递水。我比较喜欢玩这个游戏,因为他会掏出果丹皮给我吃,说是要“补一补”。
他叫东东,我叫西西。
我总是到他家去,抱着连环画坐一下午。他和同学们打弹珠。那时候他对我非常冷淡,不说一句话,说话也不看我的眼睛。同学们走了,他就来摸摸我的脑袋,说一声“乖”,然后拿过书,搁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着讲给我听。我歪着头听得津津有味。
上学路上我们都是手牵着手,到了离校门口不远,他就把手甩脱了。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离得远远,直到过了这座桥他才又牵起我的手。
夏天的时候他到后门的长泾河游泳,我非常羡慕,可是爸爸用充足气的车轮胎把我捆得跟粽子一样才放我下水,我扑腾的时候东东叉着腰在岸上哈哈大笑,我简直气糊涂了。
他经常布些局让我往里跳。然后坏笑地欣赏我困窘的表情。我咬牙说,我要报复回来!他蔑视地说,不可能,你这么笨,脑子这么简单。
他常常说他是亲眼看着我生下来的,而且大人们都在照顾我的妈妈,就放他一个在小床边守着我。我个头挺大,脑袋圆圆的,眼睛眯着,蜷着小手小脚,肉红色,跟猴子似的。我听了总是觉得非常害羞,很想叫他不要再讲了。我总担心自己当时没有穿衣服。
我们经常一起午睡。他嫌我的睡相差,张牙舞爪的,占了大半张床。而且我很喜欢把腿架在他肚子上。用清水抹过的席子凉凉的,风从窗子吹进来,东东的妈妈在一边摇着蒲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九岁,或者是十岁?地上铺了两张席子,他睡一张,我睡一张。我总是睡不安生,睁着两眼乌溜溜地瞧他。一会儿,爬起来跑过去,猫在他身边。
后来我爸妈工作调到城里,我们就分开了,差不多五六年后,他一家也调来了,那时候我已经十六岁。他骑着跑车,双眼亮晶晶的,汗水把额上的头发弄得有点湿,他十九岁。和一大班同学在一起。他高声地呼喊我的名字,扬着双臂,很兴奋的样子。他们在揶揄说,咦,东哥,你又哪里找的一个小女朋友?他虎了脸,佯怒道:“胡讲!她是我妹妹!”他们要去酒吧,叫什么“啤酒屋”的地方,我说我也要去,他不让,说小孩子不能去。然后一帮人就呼啦一声走光了。
后来我们就常常在一起玩。他的身边从不寂寞。有次我去他学校找他,有几个女同学不停看我,非常警觉的交头接耳。他从教室里走出来,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她们看呆了。然后我坐在他跑车的前座,被他环着,从整个校园经过。我看到她们的眼神,目光如炬,恨不得用臭鸡蛋砸死我。当我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减少一些女生对他的纠缠时,我觉得自己又像小时候一样被他设计了,很郁闷。
也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充分地利用起来,给我买好吃的东西,让我替她送信,或者说些好话。我吃了香喷喷的烤鸡翅膀,就晕乎乎地当起说客来。他总是忍耐地听着我说半天,脸色冷若冰霜。我经常说他脸部的线条都可以当裁纸刀用了。有一天我意识到,他似乎只对我无比的温柔,温言安慰,我觉得那么快乐。
知道他有女朋友的那天我非常恐慌。强烈的危机感。那心情就像是每年暑假表妹住到我家里,她睡我的床,玩我的玩具,吃我的零食,享受我爸妈的宠爱,又不甘又失落的那样。有一天我去找他玩,不期然地看到他和一个女生抱在一起坐在床上。他吼了一句:“你从来不敲门的?”我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扭身跑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疼极了。
当天下午他来找我,他抽着烟,样子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感觉离我很遥远,不再是那个一起午睡,一起上学的东东哥了。他的眼神很迷蒙,眉心紧紧地蹙着,不断地抽烟,烟抽到过滤嘴的部分才掐灭。他看上去很疲倦。他说:我有一个哥们说喜欢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男的对我很好,出去玩的时候总是非左即右,我也常听到别人开他和我的玩笑。我说,哥,你希望我和他交往么。他像鹰一样很锋利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他质问一样地说:你愿不愿意?
我头一次不顺从他,强烈的愤恨让我大声地叫了起来:我不愿意!凭什么你说了算?
他震惊地看着我。他突然笑了,这笑比刚才的表情更让我害怕。他笑不可遏,伸手来括我的鼻子,又揉我的头发,把它揉得乱糟糟的。他迅猛地把我拖到怀里。在唇和唇触碰的同时听到他模糊地说:傻丫头,谁要你愿意了,你是我的。
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我看小说里写的,据说这时候头顶上会有一朵玫瑰色的云。见鬼,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刚才他和那女孩的一幕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松开我,不悦地道:你连接吻都不会么?
我扁着嘴道:你去死吧!这可是我的初吻啊。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神秘地说:其实你的初吻五岁的时候就没有了。当时我给你一块泡泡糖,叫你亲我一下,你就亲了。
我想一想,记起来,暴跳如雷道:那块泡泡糖后来你没有给我,拿去自己吃掉了!无耻啊!
他在我的拳打脚踢下节节后退,嘿嘿嘿地笑。
很突兀地,他捉住了我,把我整个人都擒着,我感觉到他双臂的禁锢,像铜墙铁壁。他的脸很烫,眼神灼人,眸子里的亮光闪烁不定。我觉得高兴,因为他离我这样的近,自从我们长大,就没有这样近过了。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我喊他,东东哥?他低沉地“嗯”了一声,俯头吻我。他暴烈,转而温柔。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变成空白,天地在面前转呀转,云霄飞车似的。我快要站立不稳了。我觉得喉咙干涩,头晕,而且窒息,身子轻飘飘的。
在我云里雾里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学会了么?
又是在设计我。我为之气结。他和小时候一样顽劣,不是么?
十九岁的时候我要到杭州念书了。前一天晚上他带我出去吃饭。他第一次允许我喝酒。告别了他的那帮朋友,他打车送我回家,车快到楼下的时候他又转念说:先找个地方让你醒醒酒吧,要不然你这副样子,王叔叔会骂死我。我们坐在绿化带的小园子里,虫声唧啾,他抚摸我的头发,喃喃地说些叮嘱的话,比如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样怎么样。他不是平常的狂傲不羁了,像一个婆婆一样琐碎,事无巨细。他又叹气:我真放心不下你。
借着酒意我说出一句藏了好久的话:哥哥,那天你和那个女孩,在房间里做什么呀。
他半天没说话,我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抬手去摸他下巴上的胡渣。
又追问了一遍,他说,你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我辩解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又霸道:我说你是你就是!
我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忘了我学过医的!你不信我做给你看。然后**过去亲他的脖子,把他领上的扣子扯开了。我被酒精弄得醺醺的,可是并不醉,有一种任性的大胆的快乐,像玩火一般刺激。
我们扭绞在一起,像作战一样,谁也制服不了谁。我想起小时候我们相枕而睡,似乎我们与生俱来就应该这样亲近的。
我听到他低吼着:“西西!你……”我吻住了他。我是这样勇敢的。草丛上的露水把我的身子弄得湿润,可是又灼手地烫。他的嘴唇逡巡我的身体,他像一簇汹涌的野火。
在我受了蛊惑时,他却深呼吸,然后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我。
我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已经站起来,整理好了衣服。
我呆呆的,心底一片空洞,疑心这是爱情布的一个局,仍然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往里跳。眼前又浮现那天误闯误入看到的景象。我被一种强烈的疼痛折磨得头晕眼花。我安静地,任由他送我回家,他来牵我的手,被我挣开了。
第二天他来送我,身边还站了一个女孩子。他总是不停地换。我只对爸妈还有琳琳说话。他走过来要对我说什么,嘴刚张开,车就开动了。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他知道我考试前发烧了,知道我得了奖学金,知道我参加了校园文学赛,知道我恋爱了。他问我那个男人怎么样。我说:非常稳重的,大方的,气质轩昂,从来不犹犹豫豫,也很专一,不乱交女朋友。他说,那就好。可能是电话线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干涩。
他理所当然似地让我向他报告恋爱进程。我又向他讨教一些招术。我振振有词地说:不问你问谁呢?你是爱情专家。我还告诉他,接吻的时候我男朋友并没有觉得我笨拙。我开玩笑地说是拜他所赐,是他教的好。他幽幽地说:西西,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他打我手机,照例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外面看通宵电影。和谁?他问。我咭咭咭地笑:你以为会有女生请我看通宵电影么?他似乎不高兴了,说:女孩子这么晚了在外面不安全。我说:我男朋友在我身边啊,谁会欺负我?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还是早点回寝室吧,好吗?那语气像央求似的,我的心软了一下。
又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和男朋友吵架了,正在车站,想买票回家,可是没有带钱。他连忙问我的帐号是多少,他可以把钱打到我的卡里面。我说我没带卡。他说:那你在车站等着!我马上打电话给我杭州的朋友,叫他送钱给你。
他在车站接我。我一下车就被拥到怀里。看我挣扎他皱眉说:被哥哥抱一下怎么了,我从小就抱着你睡,你越大越不乖了。我们于是相视着,嘻嘻地笑。我们牵着手回家。我故作惊惶状四处环顾:呀,不会有一大帮女人冲上来砍我吧?他正色道:不会。我早和她们分手了。我说:我和男朋友虽然吵架,却还没到分手的地步。他神情迅速寥落下来。车开着,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家。半天他才勉强地问:你们怎么吵的架?我说:他对我不满,我们在一起不调和。闹别扭闹很久啦。我似笑非笑地说,你又没有教过我。
什么事情?
我说:就是上次你和那个……
他大惊失色。
我漫不经心地说:哥哥,别这么紧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而且我们都是学医的。
你……爱他?他逼视着我,全身都绷紧。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克制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和那些女孩子在一起,你爱她们吗?
他不答。
我坐在他的旁边,低声问:上次,在园子里,你为什么推开我?
他说:我是玩惯了的人,我不想把你当成我众多女朋友之一,你在我心目中……你是我妹妹啊!
我说,那你妹妹出了问题,这样的事情除了问你还能问谁去?对别人我怎么说得出口?
他恼怒道:那你们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看我准备讲了他又急急地阻止: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什么细节。这个怎么说?我又不能找个人演示给你!
我白眼白他:你又不是没有演示过。
他说:我在一年前,就已经不再交任何女朋友了。那种表面的亲近,真的很没意思。我心里根本没有她们。你不要再怪我,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
他深深地望着我,深深地吸气。他把手指插在我浓密的长发里,托住我的头,近乎绝望地吻我。他的嘴唇那么轻柔,好像怕弄疼了我。他喃喃地说:我希望还来得及。我一生最珍爱的人,是你。
我低低地说:我爱你,好多年了……
他震颤,一遍遍地辗转地吻我。你是我的,他霸道地说。离开“他”,好吗?以后我不止做你哥哥,我们做一辈子的爱人……
我紧紧地抱着他,我是你的。感觉和他,从未比此刻更亲密无间。
卸我衣服时,他感觉到我在发抖,说:你很紧张?不要怕,我早看过你了,你忘了?你刚刚出生的时候,肉团团的,一丝不……
我扑上去打他,把最后一个字打断。我笑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男朋友。只是为了逼出你的话。
亲爱的,对不起,你终于被我设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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