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最后一朵长裙 - 社会经纬 - SCI论坛

那个夏天我迷上了两件事，洗澡和逛街买衣服。　　每天早晨起床，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整个地浸在浴缸里，让水慢慢地淹没我，我已经过了那种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偷偷地欣赏并窃喜的年龄，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株枯萎的植物，要从这温暖的水里汲取一些可以使自己振奋的养料，我就那样闭着眼睛，想像着自己已经化作了水草或是鱼，而不是一个女人，并且是一个风华渐尽的女人。水真的是很好的东西。　　没有人来管我，闹钟也从不叫我。我的丈夫曾林远永远在忙，他是我们这个小城的头脸人物，他要外出考察，他要在各种会议上讲话，当然，稿子都是别人替他捉刀的，可是他还是忙，在家里见他的次数还没有在电视里见他的次数多。半年前，正是因为不愿受他的冷落，我自愿在单位里报名到外地学习了半年，六个月的时间，我以为小别胜新婚，时空的距离会挽救我们的感情。当我提着行李，一脸倦惫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你回来了？学习结束了吗？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希望了。收拾卧室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属于女人的小小的内裤，浅浅的紫色，有着很精致的蕾丝花边，有着极会使人浮想联翩的镂空的网。我极厌恶地捏住这个东西，不声不响地掷到他面前，曾林远，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忘了清理一下战场？他紧张了，但多年打磨的经验使他立即镇定下来。他一言不发，狠狠地抽着烟，我哼出一声冷笑，并不逼他，甚至对他表示同情，我不怪你，毕竟我一走就是半年，你是男人，即使感情上忠于我，生理上也会有需要嘛。是吧？他慢慢地从背后靠过来，抱住了我，并且把我的头揽入怀中，我猛转身，甩给他一个耳光，响亮干脆。　　我并不伤心，说真的，我们的婚姻不是爱情的产物。我曾经有过自己爱的人，那是我们邻家的一个男孩，我的同班同学，他有着白皙清秀的脸，长长的单眼皮，不善言辞，但是有一年的联欢会上，他一曲清唱的来生缘，使班上几乎全体女生倾倒。从那以后，我和他就走得很近了，心照不宣的喜悦，耳磨厮鬓的神秘，装满了那一年的我的夏天。可是我父亲极不喜欢他，尽管他见到我父亲时常毕恭毕敬地叫“郑伯伯”。大学毕业后的一个晚上，在老同学会上，我又见到他，他已是身长玉立的男人，我依然心潮澎湃。可是聚会散了，他送我回家的时候，父亲的车就等在外面，父亲喊了一声，媛媛。我们立即分开了，我上了车，回头看他，车很快开了，他终于消失在夜幕里，我再也看不见。我的泪水涌上来。哭什么？这种小家小户的人，和他在一起有什么好处？父亲对我没有丝毫的让步。你以为你多高贵？我生平第一次和父亲顶嘴。父亲开着车，腾出一只手来打了我。我是你父亲。他恶狠狠，毫无风度地说。　　　　　　　　　　　　　　　　　　　只记得那年夏天曾林远就像我们家新买的一件家俱一样频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永远坐在父亲下垂手的位置，脸上永远有笑。不能不说他很英俊，而且举止优雅，可是我只觉得他的话相对多了一点，他对我的态度也像是让我在夏天穿了一件羊毛衣，热得令我烦躁。　父亲对他赞不绝口，暗里对我说，小曾是机关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很不屑一顾。　　我的不屑最终成了妥协，父亲退下来了，而曾林远成了父亲的接班人，我成了曾林远的妻子，权力的光辉依然闪耀在我们家的门铃上。　　　　　　　　　　　　　　　　　　　也许我一度曾喜欢过曾林远，是在我们结婚后的一年内，毕竟女人一旦和男人上了床，就会死心塌地，尤其是我这种思想保守的女人。我也试图做一个好的妻子，但是始终不行，每当我听着他打着官腔的语言，每当我看到他一脸廉价批发的微笑，我就反感。我是他的妻子，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丈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悲哀？　　喜欢上买衣服，或许就是因为出于对曾林远的一种报复。那天我无意中看见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了那个精致的内裤。曾林远为什么会喜欢别的女人？我真的已经毫无吸引力了吗？　　那天我的挎包里装了满满的钱，然后我到美容院，做了一整套的皮肤护理，改了发型，几个小时过去，老板在身后啧啧地称赞，哎呀呀，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笑了，过去存在的那个我又是谁呢？　　我的目光被精品屋里的一套长裙拉住了。那是一套黑色的长裙，很细致很柔滑的面料，胸前垂下一片黑纱，上面缀着晶莹的假钻，华贵而不张扬。我看了价格，八百二十八元。　　您要看这件裙子吗？有人在背后问我。　　回头的瞬间，我几乎惊呆，这个人，是多么多么眼熟，他的名字几乎我就要脱口而出。这个穿着深青色衬衣，身长玉立的男人，仿佛是从我千百次的梦中走出来。　　他也怔了一下，或许是我的目光使他惊愕。您想看这件裙子吗？他一脸的平静，从表情中看不出任何他与我似曾相识的痕迹。　　是的，我后悔自己的失态。　　他并不急于摘下裙子，而是退后一步，仔细看了我，他的目光很职业，并不使我窘迫。小姐，这件衣服你穿并不合适。它是专为比较丰满一些的人设计的，而你有些偏瘦，你不妨看看这一套，他推荐我看一套水红色的套裙，您瞧，这一套的颜色很适合你的肤色，而且裙子的长度也很适合你的身高。　　我被他说得动心了。转身进了试衣间。　　等我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有几个同时在试衣服的人都把眼睛转了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走过来，由衷地说，真不错，可以给我们做模特了。我笑了，明知道这是商人常用的恭维，但还是决定买下来了。　　您是第一次到本店来，价钱上，我给你六折的优惠。他笑着，这是最大限度的了。　　我不喜欢讨价还价。从包里拿出一叠钱给了他。　　我站着没走，我一直很想问，他是不是姓丁，但我始终没有出口。他笑着说，您还看些别的吗？　　　　　　　　　　　　　　　　　　　曾林远不在家，我慢慢地躺进浴缸里，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水的抚慰，真的，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那种清爽净透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　　我擦干最后一颗水珠，而后穿上新买的裙子，缓缓地走近镜子，里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小巧而妩媚，皮肤柔润而有光泽。我忽然想起那个人，竟有一阵耳热心跳。　　　　　　　　　　　　　　　　　　　从那天起，我才发现，自己有很多东西需要买，爽肤水，香水，指甲油，按摩膏，化妆盒，塑身内衣。以前我常常不屑于去关注这些东西的。我一直认为女人的内涵的魅力要远胜于女人的外表。　　的确，换上一套漂亮的衣服，连自己的心情都会好起来。在那个时候，婚姻的苍白，对曾林远的厌恶，都会被抛到很远，我还是我，没有结婚，待字闺中，身价百倍。　　我和那个男人几乎有了一种默契，只要我一出现，他就会像老朋友一样招呼我先坐，然后边应对其他的顾客边给我取出他认为最适合我的一套衣服。有时我会觉得他推荐的衣服有些怪，有时我甚至想他是不是也会目测女人的三围，但是，无一例外地，我接受他所有的建议，因为那些建议真的使我漂亮了。我们会说很多，但是从来不说自己，所有的话题都围绕衣服。　　不管他是不是姓丁，我都觉得我越来越喜欢他，他的那份商人少有的儒雅，白皙的肤色，干净得体的衣着，在我心里越来越根深蒂固，甚至挥之不去。天呐，难道我要恋爱了吗？用我的原有的道德观测量一下，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到两个月，我的衣柜迅速地充盈起来，我几乎每天从浴盆里跳出来之后，都要给自己换一套新衣服。　　也许我很奢侈，但是我的确快乐了。　　偶尔在街上碰到姗姗，她惊叫，清媛，是你吗？天呐，你怎么这么漂亮，整容了吗？她的大呼小叫使我满足。我拖着她一起吃了午饭。　　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婚外恋了？瞧你的脸色，好得不正常，我觉得这不是曾林远的功劳。　　我笑而不答。她一脸正重地说，千万别。我了解你，别看你书读得挺多，可是要做出格的事，你的智商像个女中学生。　　是吗？我惊讶于她对我的评价。　　　　　　　　　　　　　　　　　　　我觉得我像一团火一样在这个夏天燃烧起来，是的，我的生命应该有一次绽放，为了我的尚存的青春。很多东西在过时，很多东西在流行。比如，我那个自视颇高，做了一辈子政客的父亲过时了，而我那个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丈夫就如鱼得水。我失去了我的爱情，我要找回来。　　那是个夏日里的雨夜，我在偌大的房间里看闪电，第一次给那个男人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边终于答应赴我的约。　　在一个灯光幽柔的西餐厅里，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早已厌倦我的婚姻，我虚伪的丈夫。　　至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当我们喝完一杯咖啡的时候，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在眼神中，我觉得我读懂了他的心，我喜悦，我颤栗，如潮的背景音乐中，这一切仿佛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仿佛是一个终于猜透的谜底。　　他送我走到家的时候，我忽然问他，你认识我的，是吗？他转身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好久，我没有去买衣服了，因为他的店搬迁了，有人告诉我说他走了。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浅蓝的长裙，摇曳的裙摆上缀了一朵硕大的丝质的花朵，精致而不俗气。裙子里夹了一个小包，层层叠叠，竟是一叠钱。　　清媛：原谅我和你做了一个游戏。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是谁。可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因为那样，我们就跌回了过去。我不想，还是那个和你距离很远的人。我走了，可能不再回来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来找我吧。我的情况你都知道，我可能不会给你优裕富足的生活。我的地址包裹上有。我等你，因为爱你而等你。　　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字，但我认得出，那是一个丁字。　　　　　　　　　　　　　　　　　　　我穿着那条蓝裙和曾林远一起做了一次电视节目，是被作为嘉宾请去谈一谈有关家庭关系的，我和他俨然一对恩爱夫妻，谈笑风生，主持人还盛赞曾太太的漂亮，曾先生的风度。　　节目做完，我正式向曾林远提出了离婚，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真的笑了，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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