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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绿色的门安静地关着。
伸出手臂，去推，推不开，有某个人刚好要拉门走出来。于是僵持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松开手让了步，任凭这门依旧重重地关着。
等着另一群人或出或进，于是这门就开了。
陌生的脸对着陌生的脸，一把双刃寒剑直直地就插进了胸腹，死一般陷落在彼此的眼光。但是就这么站着，对着，心里面已是千言万语一般，但是却仍旧不离不弃，彼此暧昧不明地不肯就此各自走开。
从此以后，也许就是爱情了吧。
但是，从此以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姓黄，父母是早年归国的华侨科学家，后来在文革中双双自杀，母亲死了，父亲被救活之后丧失了全部的记忆和生活能力。动乱结束后，父亲坐在阳台上，看着街道上突然间没有了硕大无比的红色惊叹号，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大声地叫：“奇芬，我要喝咖啡！”奇芬是母亲的名字。
咖啡就是往昔重现，就是自由，就是在光明艳丽的秋日午后穿着皮鞋站在湖边和心仪的梳爱司髻的女子约会，就是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证据。
第三天父亲死于心衰。
然后，在商业经济开始繁盛之初，小儿子就有那么一点点铤而走险地开了这样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名字叫作“奇芬咖啡”，用了他母亲的名字。
一开始就经营得很好，好像神话。到这里来的人多半是想利用这里的咖啡找回久远以前温情快乐的某个片断，后来这里就渐渐成为了号称小资的新布尔乔亚们附庸风雅的天堂。
据说咖啡馆里最醒目的地方挂着母亲的照片，男人女人只消看一眼，就会爱上她。
我坐在肯德基靠窗的小椅子上听许一鸣讲完这个故事，然后把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说好呵，那个女人的灵魂刚刚来过，就站在你的背后，差一点儿就要咬你了，嘻嘻。
许一鸣突然间从对面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说好了好了，不闹了，咱们说正事，你说，下了礼拜登记，行不行。
我说，行。
许一鸣笑起来，挺了挺脊背，过分高大的身体和玲珑的桌椅之间相互抵触。
我的眼光游移起来，闪烁在周围明晃晃的快餐氛围之间。一切都是真伪莫辨，呼啸而来，穿梭而去，没有一片熟稔的人影儿，没有可以依托的声音，随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什么都是别人的，不属于自己，“自己”是遥远遥远的一个存在。
许一鸣说，正阳路的房子很好的，昨天我爸爸的一个老同学打电话来问，说如果我们要买的话可以预先留一套好的。
我转过脸，对着厚厚的玻璃窗。外面是灯和车，看不清人来人往，但是却有一种非常真切的安全感，城市的保护与关怀。在马路对面，一家小小的店面上闪烁着小小的霓虹招牌，老式的设计，明灭闪烁着“奇芬咖啡”四个字，灰绿色的门是紧紧闭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个怎样的世界，仿佛靠着这扇门来死命守住了一个最美艳惶惑的时空。
许一鸣说我觉得120平米就差不多了吧，格局比较好。太大的房子不容易装修。再说，像我这样的人在公司里还属于小字辈儿，买跃层有点儿太招摇，不利于以后的前途。
同时，我也在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反光映出来的脸，2002年的9月，我，24岁，头发很长。这虚与实的交叠让我居然感到哽咽，从喉咙到鼻子都非常脆弱，仿佛被什么人无意间戳穿了心底的一桩隔年隐秘，痛得几乎哭泣。
薯条吃完了，许一鸣要来餐巾纸仔细地擦干净手上的油盐，那么巨大如一棵老杨树的人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做出无比细致优柔的动作和表情，谨小慎微而且缠绵悱恻，真是造物弄人。
走出肯德基，溶进初冬薄薄的冷气之中，许一鸣里可用长长的手臂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冷不冷？我说不冷。然后他就吻了我，不时地一次，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扳过我的肩膀，蹩脚地轻轻托起我的头，把他的两片薄嘴唇紧紧贴在我的唇上，不痛不痒地接触一会儿，贴着不肯动，然后分开。
但是这一次，许一鸣又问了一句下了礼拜登记，行吧？
我点点头，说好的，下个礼拜，明天我去请假。
叫出租车的时候我回身望了望“奇芬咖啡”，已经有人出出进进了，看不清里面的模样，但是那招牌那灯光依旧是恍若隔世的，依旧是感怀的，叫人不由得心生依恋。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了许一鸣的好。那是一种说不出怎么个好法的好，非常简单明了又没法解释的好。那样一个人一颗心都完完全全捧在你面前任你揉捏的好，叫你想不要都不行。我今天终于答应他了，3年之后，还是答应他了。
电话铃响，我没有接。妈妈在客厅大声说，一鸣呀，你等等。哎，小真，电话，电话，一鸣找你有事。
许一鸣在电话那一端说噢，忘记了，明天我要请我们肖科长一家吃饭，下班之后你到……
我立刻打断了他，说一鸣，我明天有事要加班的，而且不在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噢，那就算了吧。没关系。许一鸣并没有太沮丧。
我把谎话说得极为漂亮，自己心里难免有些小小的喜悦。
第二天下班，我很快就锁好抽屉管好电脑，一个人走出去。是逃，或者说不确定的激动。我一个人，一个人坐上公交车，眼看着我心里向往的地方一点点靠近。
然后，下车。
我完完全全陷落到“奇芬咖啡”的幻灭般的极致魅惑之中。那里反复有一些我从前失落掉的东西，不再属于我，却和我藕断丝连，不由得想去看个究竟。
灰绿色的门安静地关着。
伸出手臂，去推，推不开，有某个人刚好要拉门走出来。于是僵持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松开手让了步，任凭这门依旧重重地关着。
等着另一群人或出或进，于是这门就开了。
陌生的脸对着陌生的脸，一把双刃寒剑直直地就插进了胸腹，死一般陷落在彼此的眼光。但是就这么站着，对着，心里面已是千言万语一般，但是却仍旧不离不弃，彼此暧昧不明地不肯就此各自走开。
从此以后，也许就是爱情了吧。
但是，从此以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那个瞬间，我见到了他。我无路可逃。他怔怔站着，明晰坚硬的脸孔突现，死死盯着我。啊，我走不掉了，我，无路可逃。
他优雅地让出半步，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感觉那目光仍旧没有离开。啊， 2002年的9月，我，24岁，头发很长，眼睛细而轻柔地向鬓角飞过去，像京戏里扮相俏皮的樊梨花。
我站在“奇芬咖啡”的前厅里，们然抬头看见了那张照片。细致精美的五官，头发长长地挽在脑后梳起别致的爱司髻，眼睛细而轻柔地向鬓角飞过去，像京戏里扮相俏皮的樊梨花……啊，我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惊诧。
——看，她长得多像！
——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真奇怪，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照片上有一行漂亮的钢笔字：吾爱奇芬
那束灼人的目光从非稍离，刺着我的背，我的骨骼，我的心的最薄最无力的那一点。我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泪光盈盈，走过来说来，坐一会儿，来一杯卡布其诺。
我没有拒绝他的气力。
咖啡在圆圆润润的杯子里，捧在手里，心是柔软的。
喝完了，我把杯子轻放在桌子上，走上去付账，他拦住了我，说不用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里是我自己的咖啡馆。
我摇摇头，说不要。我来就是想看一看你母亲的照片。
他的目光又一次深陷于我的脸，再也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
我突然间泪水夺眶而出，说我，就要结婚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肩膀，说你会是花一样的新娘。
从此以后，也许就是爱情了吧。
但是，从此以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那个瞬间，我见到了他。我无路可逃。他怔怔站着，明晰坚硬的脸孔突现，死死盯着我。啊，我走不掉了，我，无路可逃。
我在咖啡杯的边缘哭泣，我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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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曦宝贝
Post By：2003/5/14 22:25:42 [只看该作者]
恋上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