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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本科毕业。失恋过八次。学的是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当年听很多人说那专业很热门,于是我就报考了。然后四年大学下来,除了多认识几个人什么也没得到。出来找工作,双手奉上学位证与毕业证,毕恭毕敬地说“请您过目”。人家双目一斜曰,你那学校是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没有听过。我想多加解释,人家已经要赶着打麻将了。连一句“古的拜”都不跟我说。
最终找了一份月薪600元的工作。交完房租就不用吃饭了。写字挣来的那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只够买方便面。如此奋斗了一年光景,竟有两大杰出成就:把鼻子训练得对方便面超级敏感,即便闭着眼睛站在几米之外也可闻出是哪种牌子的;节衣缩食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那自行车上班倒是用得不多,我喜欢骑着它吼着过时的歌曲东游西荡。嗓门大走调又厉害。路人见了,都说我像个流氓。
我就是这样骑着自行车,逛来逛去就逛见了鲫鱼。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朝她那边冲了过去。乌黑的长发上别着一个浅蓝色的发夹,纯白的棉布吊带裙。看上去很简单,但简单得可以用简洁来形容。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朝我微微一笑。那笑让我想到了春天里灿烂绽放的樱花。接着我就有了“耍流氓”的想法:我要开始第九次谈老婆计划了。朋友说我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觉得那叫屡败屡战不认输。
我也朝她笑了笑,互相留个电话再说点别的我们就认识了。她介绍说她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我说羡慕极了。
这时,一辆崭新的奔驰轿车 “嗤”地一声停下了。走出了一位全身名牌的男子。他朝鲫鱼笑了笑,然后再朝我笑了笑。鲫鱼叫了他一声“林总”,我也便知道了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和那位林总握了一下手,感觉他想把我的手捏碎。再接着,他们钻进 “乌龟壳”夹着尾巴逃跑了。我用力一蹬踏脚板,想追上那乌龟壳。可惜脚力不够,转两下就没他们影了。骑到半路就断链条了,带一身怨气回到了小窝。
拆开一包方便面,发现一张印着“再来一包”字样的奖券,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鲫鱼。接着便有了请她来我的小窝吃泡面的伟大构想。再接着便以超光速跑到了楼下房东阿姨那里给她打电话。阿姨问,小秦,给女朋友打电话呐?我笑了笑说,应该是给未来的女朋友打电话。对了,小秦啊,市话可是五毛钱三分钟哦。阿姨的这么一句让我猛地记起上个月还欠了她一毛钱电话费。
鲫鱼真的来了。我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怎么地了?鲫鱼笑了笑说,打电话只为了请人吃方便面的人一定不会是人民的敌人。我也笑了,真难得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相信我是个好人。可我的确是个好人。有美女相伴只为吃泡面,感觉超乎寻常的好。吃完了我还很自以为是卖弄了一下嗓子,唱了一首超级老歌《红红好姑娘》。我说是不是很好听啊?鲫鱼说比狼吼叫温柔一点。
我们就是这样成了朋友的。偶尔想想,这方便面的好处还是大大地有的。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流落在他乡异域的小人物来说。它不但把我的生命维续着,不让我饿死,在众多的方便面中的还有那么一包给我带来了一个美女朋友。鲫鱼说,虽然回去以后赶紧吃了泄停封,不过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在这座争权夺利乌烟瘴气的城市里,能认识像我那么单纯透明的朋友实在不容易。不但会吼叫还会写一点污七八糟的文字。我笑着问她是不是看上我了。她一把将我推开说,臭美吧你。她说她的白马王子应该是有房有车银行有存款还要道貌岸然。我的脑海就情不自禁地浮出了那个什么林总。
这时,那个什么林总竟然真的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乌龟壳“恩”的一声停下了。油头粉面的一个男人钻了出来,朝我微微笑了笑,转而对鲫鱼说,我送你回去吧。鲫鱼对我说了些“的确很晚了应该回去了”之类的话就钻了进去一溜烟跑了。我站在一旁傻愣了许久,扔下一句“这什么话”,再用力一蹬。咱这车不也一样能跑80码么?还不怕塞车呢!
回到家躺在被窝里默默地听那《红红好姑娘》。感觉别有一番无奈。这世界也就那么不公平。有人天天生猛海鲜,有人餐餐康师傅方便面。有人“恩”的一声玩大奔,有人“砰”地一下蹬二手自行车。有人豪华“别野”手机叫个不停,有人简陋小窝接个电话都要靠别人传唤。在认识鲫鱼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无所谓的贫富差距。人家腰藏万贯也只能活一辈子,我身无分文一样要过一辈子。死了以后他用黄金把自己围着也不过是具尸体,我骨灰盒一装挖个坑一埋照样永垂不朽。可认识鲫鱼以后,我忽然觉得,如果我什么都没有,那这一辈子也就算是白活了。
房东阿姨在叫我说是鲫鱼打电话来了。她说对不起啊,本来不想那么快回去的,只是忽然想温习一下坐大奔的感觉。我笑了笑说没有关系了,谁让我只能让你坐自行车呢。她说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彼此都开始沉默了。我想着许多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想也许我们的相识原本就是一个错误。虽然最后自我解嘲地说,这是上帝安排的,而上帝从来不会折磨一个好人,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依靠方便面过日子的好人。
鲫鱼忽然问,是不是失眠了?我勉强一笑说,什么话,我秦惑这一辈子还不知道失眠怎么写呢。她也笑,说你就别装了,认了吧。然后又是沉默,这时我莫名地觉得我们是一对相恋多年的情侣。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躲开鲫鱼。我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老子这辈子的死法很可能就是跳楼了。即便摔不死也定要摔得缺胳膊少腿弄个残废给你点颜色瞧瞧。当然,我只想到了跳楼会这样,没有想到骑自行车也会弄成这样。那晚上我郁闷得很,喝了点二锅头便想给她打个电话述说述说。可转而想想还是算了吧,说不定人家正与那什么什么林总甜蜜蜜聊得如胶似漆呢。于是骑着自行车“支溜”一声离开了小窝四处逛逛去了。骑着骑着感觉就头晕得厉害,一个黑影闪过,伟大的秦惑便失去了知觉。脑海最后一个意念是:我这一辈子原来是这样完蛋的。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左腿上夹了两条钢板。绷带缠得死死的。我想这一辈子虽然还没有完蛋,但下半辈子就与轮椅离不开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醒了啊?鲫鱼那黑乎乎的眼圈应该是熬夜熬出来的。我说哪是醒了,这是回光返照。她赶紧堵住了我的嘴说,不许乱说。我叹了口气说,下半辈子都与轮椅连在一起了,说与不说有什么关系呢。鲫鱼扑哧一声笑开了,你就那么喜欢坐轮椅啊?可惜你只不过是轻微的骨折,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于是我问她那开车的是哪路英雄,姓啥名甚?她说是她表哥,就是我一直看不顺眼的那个林总!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求求你了,你们这样已经够亲热的了,还用表哥表妹这么暧昧的称呼,我真是受不了。她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你瞎说什么啊,他可是我亲表哥!转而又忍不住笑开了,很得意地说,你吃醋了!我说,哪的话!我还不知道吃醋怎么写呢。说着却莫名其妙地脸红到了脖根。
把你的手伸过来吧,鲫鱼微微一笑说。我傻愣在一边,努力呼吸了几下发现自己到底没有断气,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她扑哧一声又笑了说,牵牵我的手,这一辈子由我陪你走,就这个意思啊。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好了,都闹够了。她忽然攥紧了秦惑的手,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阵说,秦,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不愿意么?秦惑还在迟疑,可猛地就像饿虎扑羊一样把鲫鱼抱住了。
故事好像就是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我们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婚了,后来还有了一个孩子。趁着孩子睡着之际,我把心里压抑了多年的一个问题爆发出来了。鱼,我无房无车银行NO有存款更不道貌岸然,你怎么就单单选中我呢?鱼转过身“啪嗒”就是一个热吻,然后微微一笑说,你不是有小窝有自行车银行存款不也有好几百元吗?道貌不也是超级得黯然吗?
我又问,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鱼诡秘一笑说,吃了你那包方便面以后,喜欢上那碗面汤的味道,喜欢上那首老掉牙的歌,顺便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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