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安息 - 社会经纬 - SCI论坛

她只是觉得不能睡，仿佛一旦睡着了，所有的记忆便都烟消云散了。于是她穿着睡衣在街上闲逛，身边有不知是谁家的猫经过，叫声凄惨。她就蹲下来望着它，那只猫的眼睛在淡黄色的路灯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一直凄厉哀伤和湿润的深褐色。　　林珑就想到了自己在似曾相识的夜晚，在马路的尽头，低矮的墙，天是暗灰色的。她说好象是童话故事里巫婆居住的地方，也许就在走夜路的时候，会有一双温暖或者冰冷的手放在肩上，成就一个传说或者一个沦陷。　　在那个时候，她害怕地低声尖叫，穆谦便一脸宠溺地抱着她，而此时，却是空无一人。她就一直走走停停，随时会有一阵风经过，将她的头发吹乱，一直到迷蒙了双眼。　　她在街边的电话亭打穆谦的手机，已经被关了机，她的口袋里一直会放着一枚硬币。那还是很久以前的时候，穆谦说，让她可以找他。此刻，她只能是听见咯哒一声，然后看着那枚冰凉的硬币又被吐了出来，越来越凉。　　她就转过身，又走了回去。穆谦说过她是一个好养活的人，她就低下头，因为永远不敢怀抱慢慢的希望，一直如此。　　后来，她倒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她刚刚换了新工作，所有的同事都与她的过去毫无瓜葛，对她也都是一无所知。她喜欢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因为脑子不好用，没办法算计太多。时间久了，发现同事们都不太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参加他们的聚会。　　那天大家都走了，只有她和江冀还在加班，一直到天全黑了。回家的时候，他们坐在双层公车的上层，看出去高楼的窗全亮了，隔着茶色的玻璃窗，只看见一片星星点点，周围还晕着一圈淡淡的黄色。她说，好象满天的星星。　　常常会在这样的时候，有突然莫名的伤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孤独，寂寞，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在慢慢逝去。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对别人的无能为力，对所谓的宿命的无能为力。　　谁该欠谁，谁该还谁，谁都无法逃走。　　她回过头，看见江冀很深的眼睛，还有里面意味深长的目光，也只好朝他笑笑。他也是笑着耸了耸肩说，林珑，拜托你别老是不说话，让别人也不知所措。　　她还是无话可说，她开始觉得也许在什么时候，她早已是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早已是随着某人某事，飘落到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早已是无处可寻。　　车子到站，她越过他下车，到最后，还是只有一个微笑。　　车子在背后继续发动，离开了。　　她打开灯，拉上窗帘，然后洗澡，喝牛奶，什么都是井然有序的。只是房间里的气息有点凌乱，只剩下日渐浓烈的寒冷时不时地扫过她的地板，天花板，和每一寸肌肤。　　她不知道穆谦现在的下落，她始终无法接受他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她希望那枚硬币可以给她一个答案，三分钟，足够了。　　她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对于一些意象特殊的梦总是很在意，比如梦见水里有蛇她就认为是财运到了，然后在第二天一定会去买彩票。可是穆谦不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于是她对于将来的毫无征兆只有等待，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哼着歌。　　那阵子江冀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同事们便对她有了过多的关注，不论是眼神还是言语，都将她赤裸裸地抛掷在流言之中。　　她知道江冀的用意，男人对女人，好象没有更好的理由来解释了。他会在早晨替她泡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不加糖不加奶，可是他不知道她喜欢喝滚烫的咖啡，他给她的已经凉了淡了无味了。　　她的手机常常是一直开着，她的包里也一直会备着充好电的电池板，但是她一直等不到她想要等的电话。她就会有这样的幻觉，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比较漫长荒诞而已，某一天早晨醒来便会不复存在了。　　她就一直陷在自己推翻自己的泥藻里，不可自拔了。　　江冀常常陪着她坐公车，她喜欢坐在上层，靠着窗，然后看风景。时间久了，也因为对他没什么欲念，便也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后来谈到穆谦，最后的那一次争吵，便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　　江冀心疼地看着她，他说，一切都会好的。她感觉到心里的酸楚正在疾速地膨胀，汹涌不止。　　江冀会硬拉着她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在人声鼎沸间忘我地吃喝玩乐，然后在回家的路上被酒精弄得哭闹不止。她就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头放在棉被上，一放就陷了下去，她的整个身体也在一点点地往下掉，她就迷迷糊糊地说，好象穆谦的感觉。　　让人命中注定地沦陷。　　江冀背转过身，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　　林珑在没有节目的晚上总是很早便睡觉了，睡前习惯性地翻看一下报纸和杂志，然后接到江冀的电话，和她说晚安。她就关了灯，塞上耳机，听着音乐睡着了。　　做了很多零零落落的梦，直到天亮之前，梦见最后一次见到穆谦时的情景，他一脸决绝地说你走吧，一切就到此为止吧。醒来的时候，眼睛红肿，脸上却是一片干涩。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要在某处交汇总是要有点缘分的，但是如果缘分已经没有了，就不再存着这种有点违背天意的念头了。她就一直这样想着，心里也就真的渐渐舒服了，坦然了，不再钻牛角尖了。　　江冀依然每天为她泡一杯咖啡，只是公司已经下了文件，他下个月就要被派去日本大阪的总公司，不知道何时回来。　　那天下班回家照例是坐在公车的上层靠窗的位置上，江冀坐在旁边一声不响，林珑伸过手去盖在他的手上，很温暖，她说，一切都会好的。于是在他们互相微笑点头间，终于退出了彼此的生命，走向了另一端的分叉。　　林珑越过江冀下了车，看着车子又在隆隆的发动机声中渐去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江冀才走不久，林珑便去了另一家公司，薪水也跟着上了一个台阶。她依然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只是时常还要想起穆谦，还要克制不住地心痛一下，然后想到江冀和他的咖啡，也没有其他了。　　那个时候又遇见了罗宾，一个客户，她管他叫成熟男人。他有钱有品位有风度，也有老婆和孩子。他对林珑的客气和好有点过，但是他始终把持着分寸，让人又无话可说。她会和他吃吃饭，以工作的名义，同样让人无话可说。　　他们就这样淡淡的交往着，他只是拉过她的手，在过马路的时候，很温暖很厚实。罗宾从来没对她要求过什么，也正因为她没有拿过他什么，亏欠他什么，所以也一直心安理得。　　他陪着她散步，在初秋的夜晚，风已经有点凉意，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偶尔说些诸如今晚的星星很多月亮很圆这样的话。林珑感觉时间都在慢慢减速，在不知不觉中，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只是随着人一起苍老了。　　林珑就自己笑起来，耳边隐约还可以听见穆谦浓烈的誓言，仿佛就在不远处，还在空中回荡。她依然是备着硬币开着手机，只是不再固执地让自己陷入困顿与悲切之中，不让自己一味地沦陷下去。　　她忽然转过头问罗宾，你喜欢我吗？他的眼睛在黑夜中看不清晰，她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是的。她就笑着问，那你会娶我吗？　　他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他说，我不想欺骗你，我不会离婚，所以也不会娶你。　　她说，我料到了，我也没打算过要嫁给你。　　于是一切照旧，她佩服他的定力，无论在工作上，还是面对她给他的诱惑。但是至此开始，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不谈爱情。爱情只会让人盲目和晕头转向，他们的清醒和镇定自若，如果有爱情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同事里又开始流传有关于她和罗宾的谣言，她觉得自己就象是那只猴子，怎么跑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她被套牢，禁锢，在寸寸地掉下去，她的情感终于被塞进了一个小瓶子里，变成了所谓美丽的形状。　　出差的时候，坐在飞机上，能够看见自己被带到很高的地方，可是始终有一股力量依附在她的身体里面，将她沉沉地往下拖。　　她的很多回忆便不可自禁地慢慢沉淀下来，一直掉到眼睛里。　　她在那个时候会疯狂地想起穆谦来，有一点点的怨恨，他将她置于这样的境地，这个境地无所不在的沙暴海浪飓风，将她随意地吞吞吐吐。但是有的时候，听见了某一首歌，或者看见了电视剧里的某一个片段，就会觉得似曾相识，很深重地在身体里面留下过印记。　　只是现在，已经无处可寻。　　回到成都的时候，气氛有一点怪，她在公司里接到罗宾的电话，又是一个落入俗套的结局。于是半年不到，她主动提出了辞职，走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些目光火辣辣地贴在背上，笑得不明情绪。　　回到家里一直没有心情找工作，接到过罗宾的几次电话，说是要帮她介绍新工作，两个人的话说到最后总是变得不冷不热，她只好说，你放过我吧。　　邮箱里有江冀从日本发来的邮件，已经成了惯例，一天一封，雷打不动。他会和她讲在那边的工作和生活，然后问她的情况，睡觉好不好，吃饭好不好。她看着那些闪烁的文字，终究也只是一些小小的温情，在她的毛孔上轻轻游走，于是她在回信里写到，我很好，请毋念。　　没有工作的日子过得很闲散，一直靠着以前的那些积蓄生活，后来钱用得差不多了，她不得不再出去找工作。但是已经厌倦了写字楼里的生活，在四面都是玻璃幕墙的小方格子里，看见自己的层层叠影，灵魂好象都会随时出窍了。　　当时有一个亲戚在给人家当保姆，说是有一对台湾夫妻要找人带孩子，除了照顾好生活起居还要教文化，待遇很好，只不过是在南京，要住到那里去。　　林珑在上海也呆腻了，就托那个亲戚去说，结果和她想的一样，他们对她非常满意，说她人干干净净的又有学历，于是她在晚上就收拾行李上路了。　　坐在去南京的火车上，她突然觉得十分困倦，迷迷糊糊间看见满天的星星，就想起了和江冀一起坐公车的日子，还有和罗宾一起散步的日子，不论人怎样地变，这片天空始终是她唯一的布景。　　只是在眨眼间，不知道看到的又是几亿光年前的光亮。　　在南京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来得轻松，两个小孩都很懂事，那家人也都很有素质，对她客客气气的。那对台湾夫妻常常会在周末搞聚会，把在南京工作的一些台湾朋友请到家里来，吃饭唱歌，每次都玩得很疯。　　那个时候，林珑总是在楼上陪着两个小孩睡觉，给他们讲故事，帮他们盖好被子，然后坐到灯下面写日记。她比刚来的时候消瘦了，但是人倒是更有精神了，她依然是每天收到江冀的邮件，依然是在回信里对他说，我很好，请毋念。　　她一个月回一次上海，其实也没什么事做，一个人逛逛街，喝喝茶。在街上遇到过一次罗宾，带着他的老婆孩子，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笑着从他们身边走开了。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冬天来了。　　在南京的生活一如往昔，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孩子们也渐渐跟她有了感情。然后她遇到了Aston，自己雇主公司里的一个部门主管，地道的南京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可以看见他的一颗虎牙。　　他来家里做过客，正好看见她在客厅里教两个孩子学算术，地上堆满了零食。后来她就常常可以看到他，还会带着糖果一起来，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时间久了，就不得不让人联想。那个女主人把她拉到一边跟她说，他喜欢上你了。　　后来一切都进行得有点戏剧化，她很快地接受了他，一起出去的时候，她常常会楞楞地盯着他的脸，然后说，Aston，你的皮肤真好。　　她知道他爱她已经爱得有点疯狂，于是也就任凭自己忘我地沉溺，那阵子常常会做梦，但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梦，她就想自己也许真的已经开始遗忘了。　　交往了大半年，他向她求婚，她说，你让我考虑一下。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外面下着大雨，天是一片苍茫，毫无亮光。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整个身体又开始慢慢往下掉，她的呼吸粗重。　　对她来说，任何地方终于都是一样了，可以有爱与恨，面对或者蒙眼，都随意了。她只是生活在此，只是生活。　　答应了Aston的求婚，林珑回成都做些善后的事情。走在喧闹的人群里，突然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的步子终也是细碎凌乱了。　　然后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感觉上很遥远。她回过头，看见一张脸，很眼熟，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那个人满脸惊喜地看着她说，林珑，你失踪了好久啊！　　她点点头，然后听见那个人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穆谦的事，他已经去世了。　　她在瞬间感觉到空气的碎裂，耳边还有激烈的破碎声，她的眼前开始慢慢泛白。两年前的四月十一号，先天性心脏病突发。　　林珑坐在地板上整理东西，她明天就要回南京了，除了一些平日里喜欢的衣服和书，其他的都纷纷送人或者卖掉了。然后在已经积满灰的旧报纸里，掉落出了一张已经发皱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珑，对不起，我爱你，原谅我，穆谦。　　时间是两年前的四月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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