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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省身、华罗庚的诗作与其学术人格和学术成就
"诗言志",一个人的诗文往往最能反映其性情。解放前成长起来的一批科学大师
大都文理兼通,不但有非凡的学术造诣,而且诗文功底也相当了得。今人在研读他们
专深的学术论著之余,漫品一下他们率真的诗作,时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陈省身、华罗庚这两位20世纪的数学巨擎,在书写辉煌的科学春秋史的同时,恰
好也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不可多得的诗篇。陈省身自言"我原来是喜欢写作的。"15岁时
,他在扶轮中学校刊上发表了两首小诗,分别题为《纸鸢》和《雪》:
纸 鸢
纸鸢啊纸鸢!
我羡你高举空中;
可是你为什么东吹西荡的不自在?
莫非是上受微风的吹动,
下受麻线的牵扯,
所以不能干青云而直上,
向平阳而落下,
但是可怜的你!
为什么这样的不自由呢!
原来你没有自动的能力;
才落得这样的苦恼。
雪
雪啊!
你遮着大地,
何等洁白,
何等美丽,
何以为人们足迹所染污?
负了造物者的一片苦心,
我为你惜!
我替你恨!
言为心声。今天看来,这两首诗当然不能算是文学佳作,但恰恰是这样略嫌稚嫩
的诗作蕴藏了作者最真实的思想和情感。《纸鸢》一首在刻画风筝不自由的同时,饱
含了作者对自由的追求和向往。作者并且更深入的分析了风筝不自由的原因,实际上
也揭示了获取自由的条件和方法:要有"自动的能力",即独立主动,自给自足。第二
首《雪》则体现了作者对高洁的彻底追求,不为红尘所动,不为世俗所染。正如陈省
身的夫人郑士宁在60年后重读这两首诗时所说:"你的思想没有改变",陈省身将这种
"喜欢自由与独立,不肯随俗"的个性和精神贯穿了一生,自然也包括其数学生涯。1934
年,陈省身读完清华大学研究生后,获得公费("庚子赔款")留美的机会,但是陈省
身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不加思考的选择留美,而是选择了德国汉堡。这一独立自主的
选择后来被证明是陈省身学术生涯中最为明智也最为关键的一步。陈省身回忆道:"
事后看来,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汉堡除布拉施克先生外,有阿廷(Artin),赫克
(Hecke)等教授,所作研究,都是领导性的。"确实,那时的美国还不是数学大国,
数学中心仍在欧洲。陈省身没有从俗选择留美固然是其数学眼光使然,与他的个性精
神也是密不可分的。一个人的理智常为情感所遮蔽,没有某种精神拨去眼前的迷障,
理智的光芒就永远散发不出来。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陈省身的选择并不是什么惊人之
举,但在当时那样一种情势和潮流下,陈氏的决定就显得意味深长。在德国求学1年
多后,陈省身没有满足于已获得的博士学位,又将目光投向了巴黎。在那里,他拜当
时最著名的微分几何学权威嘉当为师,在大多数人视嘉当为畏途的情况下(嘉当的论
文以难读著称),苦读两年,终于能够自信的说出:"我已不是学生,对于传统的微
分几何学,我的了解和我所掌握的工具,自信不在人下"。这时,陈省身已可称得上
是传统微分几何学的顶尖人物,但他仍不满足,因为这样的成就终属步人后尘。为此
,陈省身"独步遥登百丈楼",以独立自主的精神孤军奋搏,摆脱传统和权威的束缚,
在微分几何中融进拓扑学的思想,终于一举开创出微分几何学的新领域:大型微分几
何,从而成为几何学史上继欧几里得、高斯、黎曼、嘉当之后又一里程碑式的人物。
不仅如此,当陈省身已是80高龄时,仍被评论为"另辟峭径,活跃在数学前沿"。这真
是数学史上的奇迹,因为按照本世纪最著名的数学家外尔的说法:数学家大致到35岁
为止。但是,当我们再仔细回味一下他少年写的那两首小诗时,我们是否可以将这一
奇迹看作是他那坚持独立与不随俗精神的必然结果呢?
与陈省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杰出数学家华罗庚。无论是聪明还是勤奋,华
罗庚都决不在陈省身之下。以初中毕业的学历,三次破格晋升,年仅28岁即被聘为正
教授,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在剑桥留学两年,一口气写了18篇
高质量论文,这样的高质高产,难怪连自信不在人之下的陈省身也不得不佩服"他是
确有数学天才的","用功非常人可及"。甚至像少年即被誉为神童的控制论创始人维
纳这样公认的天才,对华罗庚的才思也要忌惮三分。1935-1936年,维纳来清华作学
术报告,据当时听课的人回忆:只要华罗庚有些异样的表情,如咳嗽,维纳就会问他
:"我错了吗?"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然而,如此的聪明加勤奋仍然不能挽救华罗庚
晚年在学术上逐渐走下坡路的命运。40年代的《堆垒素数论》,50年代的《多复变函
数论》是其最光辉的顶点。本来,华罗庚完全可以在多复变函数上继续开创,走出一
条像陈省身那样的康庄大道出来。但是,国内的政治运动开始了,华罗庚的数学生命
也由此结束了。尽管他后期也做了一些应用数学方面的出色工作,如高维数值积分(
实际上,值得称道的也就这么一项工作),但这些工作已不能左右世界潮流了。才智
和勤奋都不在陈省身之下的华罗庚其成就最终却落在了陈省身之下。虽然陈省身也承
认"他(华罗庚)在数论、代数、多复变函数论,都有重要贡献",但这些贡献大都是
解难题型的,像陈省身那样大范围开创领域、领导世界潮流的贡献,华罗庚是没有的
。面对这种显然并非智力因素造成的差距,我们如何解释呢?环境当然是一个重要方
面,比如有的外国研究者认为:"要是华罗庚像他的许多同胞那样,在第二次大战之
后,仍然留在美国的话,毫无疑问,他本来会对数学作出更多的贡献的。" 但是,身
处同样恶劣政治环境的其他一些数学家,如陈景润、冯康、杨乐、张广厚等人却仍然
在那个年代作出了出色的贡献。他们也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冲击和迫害,比如冯康就被
打成国际间谍,曾经逃回老家,后又被捉回关押。但冯康在这期间的数学成果仍然层
出不穷:60年代独立于西方发明了有限元法,并率先奠定其理论基础;70年代又提出
自然边界元法,被国际上誉为边界元法三大流派之一;文革结束后不久,他又首创了
基于辛几何的哈密顿算法,由此开创了计算数学的新领域。这些成就,每一项都是国
际性的。事实上,好的环境固然有利于学术繁荣,恶劣的环境对于那些有志于学术研
究的人而言,不但不是阻力反而是激励和挑战。正如英国科学史家格雷厄姆在研究俄
罗斯和苏联科学时指出的:"在斯大林时代,有些科学家为逃避困扰他们的政治动乱
,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其聚精会神的程度超出常规","实验室或书斋外面的世界不仅
是危险的,他还会引人走入歧途。这样一来,许多研究人员的生命几乎全被科学吸引
",于是"镇压甚至促进了苏联科学":由于在20世纪30年代与40年代(这是一个恐怖
与专制的时代)所做的工作,苏联物理学家获得了五次诺贝尔奖。其中最著名的一位
--彼得·卡皮查正是在进行他最重要的研究工作前三年,由斯大林下令被逮捕的。由
此可见,环境的优劣并不足以说明个人成就的大小,要想寻找华罗庚晚年失才的原因
,还得从华罗庚本人身上入手。
60年代,全国上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郭沫若、毛泽东等人均有诗词于观后
,1964年初华罗庚也作了一首《西江月》:
森森白骨堆中,是俺生身所在;
皮囊纵然千般改,积垢依然深埋;
妖兴易受蛊惑,风气障目尘埃;
勤学毛著脱凡胎,方能入得门来。
这首词假托唐僧,实则暗指自己未能紧跟时代,从内心深处检讨了自己由旧社会
带来的丑恶"习气",流露出作者深重的原罪心态。尽管华罗庚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也讲
过一些违心的话,如,在大跃进的气候中,华罗庚提出数学研究所在12项数学问题上
要在十年内赶上美国,并且要把计算技术、人造卫星、大水坝等各方面提出的一切数
学问题完全包下来。但《西江月》却决不是一首应时之作,因为讲话可以被迫,诗词
却总是真情流露。华罗庚是真有悔改之意的,他将这首词虔诚的呈给了毛泽东。就在
这一悔一呈之间,一位桀骜不驯的学者丧失了他高贵的人格尊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
开始,华罗庚选择了一条与他的才智和潜力都很不相称的道路:数学普及。虽然,华
罗庚的普及工作也赢得了国内以至世界的一些好评,但是今天回想起来,连他最亲密
的学生王元也不禁为之扼腕叹息。王元对此颇为迷惑,我们至今亦很难找出其最初动
机,而仅能从"勤学毛著脱凡胎"一句,窥得些许眉目。不过,接下来华罗庚矢志不移
的将数学普及工作坚持了20年,却能获得清楚的解释。1965年6月6日,华罗庚在《人
民日报》以整版的篇幅发表了《统筹方法平话》,标志着其数学普及工作的正式开始
。不久,华罗庚将发表的文章及补充材料整理成小册子《统筹方法平话及补充》,寄
了一本给毛泽东并附上一封信。毛很快复函如次:
华罗庚同志:
来信及平话,早在外地收到。你现在奋发有为,不为个人而为人民服务,十分欢
迎。听说你到西南视察,并讲学,大有收获,极为庆幸。专此奉复,敬颂
教安
毛泽东
1965年7月21日
华罗庚看到这封信时的心情我们现在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是,华罗庚将这封不
足百字的信给他周围工作的人与学生都看过。同时,为了纪念毛复函日期七月廿一这
个特别的日子,华罗庚还特地起了一个笔名:齐念一(七廿一)。我们还知道,数学
普及工作受到毛泽东鼓励后的华罗庚自此死心塌地的干了20年,直到他魂归西土。明
知在外东奔西走不如静坐书斋来得安定,明知抛头露面更容易受迫害和打击,华罗庚
仍然不悔初衷,甚至不惜因此与夫人分居。华罗庚是真的做到了"不为个人"。但也正
是这崇高的"不为个人"使他失去了个人,失去了个人的独立判断和价值标准。即使在
"林彪事件"爆发后,华罗庚对毛依然称颂不迭。1975年10月5日,华罗庚收到毛泽东
长达600字的复函,喜出望外的华罗庚两天后作了一首《飞示下九霄》,并在序言中
写道:敬奉毛主席5日批示,书此志喜。全词如次:
往事历历知多少,衷情难述描,
莫过今朝。只觉得盈耳歌声满眼笑,
如孺子又得慈亲教。
主席年高,国事辛劳;
无微不至,明察秋毫。
扶危解困惑,飞示下九霄;
无声霹雳破迷雾,明镜照出白骨妖。
休道她,仗势欺人多焕赫;
下场头,纸穿明烛照天烧。
领航、掌舵有主席,
哪怕风狂、雨骤、浪滔滔。
虽今日,还淹留病榻上,
论斗志,早已直上九重霄。
1956年前,华罗庚曾多次鼓动其师熊庆来回国,未料熊庆来回国后不久,即在文
革中被迫害致死。1975年,文革尚未结束,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距熊庆来之死
也只不过6年,还有无数个熊庆来仍然在生死的边界线上挣扎,然而华罗庚却"只觉得
盈耳歌声满眼笑";同样被由毛领导和发动的文革整得死去活来得的华罗庚因为得到
了毛的一点关慰竟然觉得毛在"扶危解困惑"而感激涕零;最终,被感激之情迷障理智
的华罗庚怀着"领航、掌舵有主席"的忠诚变成了他人手里的风筝。诚可悲矣!华罗庚
晚年在数学理论上无所成就,如果不能完全归因于其独立人格的丧失,至少很大一部
分是由此引起的。读着这样的诗句,与陈省身那"独步遥登百丈楼"的叱咤之势形成鲜
明对照,我们脑海里浮现的完全是一副匍匐人下的恭顺之态。抱着这样一种姿态当然
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领导潮流的贡献。
昔人虽已逝,功过须慎评。需要指出的是,华罗庚决不是一个毫无个性的人,在
清华求学时,华罗庚因为当场指出授课者解题的繁琐而气跑两个教授。后来任数学所
所长时,因为工作常受牵制,入党要求又遭到组织的拒绝而负气出走。然而,华罗庚
并没有将自己的这种独立性坚持到底,在政治权威面前,他五体投地的拜倒了。他在
放下了学者尊严的同时,也放弃了陈省身所说的"自动的能力",以表面荣光实则平凡
的活动过早的结束了自己的学术生命,终成遗憾。然而,华罗庚毕竟遵从了自己真实
的情感,他的思与行是统一的,作为数学家,也作为诗人,华罗庚与陈省身是同样真
诚的。
参考文献:
1. 张洪光等编译:《陈省身文选--传记、通俗演讲及其它》,科学出版社,1989
2.王元:《华罗庚》,开明出版社,1994
3.(英)洛伦·R·格雷厄姆:《俄罗斯和苏联科学简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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